毛旭辉见证中国当代艺术
2011年01月07日 18:41 艺术时代 】 【打印共有评论0

毛旭辉 .《圭山妇女》 .布上油画 . 85.5×128.5cm.1984年。

1982年初春终于毕业了,又被分配回百货公司,和过去所不同的只是不再当搬运工或保管员了,而是去为一家商店写广告,如一次性削价的招牌。一时间又变成了星期日画家,心里或多或少充满着一种又被观实抛弃的感觉。这样也许更好,当存在已受到明显的局限,心灵只有更纯粹地迈向艺术世界,这是唯一的路。让心灵去自然选择的时候,更是如此。那时开始广泛地接触各种现代文学、现代音乐和哲学、美学的问题。除了吃饭,钱几乎全消费在了买书、买磁带上。海明威、索尔·贝娄、斯特林堡、赫曼、黑塞、海因里希、伯尔、卡夫卡、加谬、叶芝、艾略特、庞德、里尔克、马尔克斯、博拉赫斯、毛姆、安东里奥、费里尼、戈达尔、马勒、斯特拉文斯基、瓦格纳、理查德·斯特劳斯、肖斯塔科维奇、拉威尔(这样的名单可以长出一长串)步入了我的精神生活。我怀着狂喜的心情与这些大师一道共享着人生的美酒佳肴,经历着他们灵魂的痛苦和欢乐。一时间我又得感谢我那倦怠的工作来了,它提供了大量的时间给我读书、买书、逛街和作笔记,还有写诗。每天呆在一间老旧的办公室里,胡思乱想,去接纳各种精神的信息。吃饭在伙食团里随便对付,晚上就用来画画。那期间.几乎所有的画都是在晚上10点钟以完成的,到星期六就可以放任地画个通宵。那时已摆脱单纯画画的“军事”观点。现代艺术是一个庞大的整体,从哲学到艺术品,从社会到生活方式都是密切结合的,没有谁是远离现代文化、社会文化和社会背景单独作战。爱德华·蒙克和斯特林堡、波德莱尔和库尔贝、毕加索和斯特拉文斯、阿波利莱尔和莫迪尼阿尼、左拉和塞尚,所有这些第一流的艺术家都是那个时代的居民,不是流浪汉就是冒险家兼酒鬼。黑尔克曾是罗丹秘书,海明威在斯泰因夫人家做客的时候还是个无名小卒,也许只有卡夫卡这个奇特现象是不可思议的。当我们历史地、从人的角度去理解被一度称为洪水猛兽的现代艺术和思想,一切都显得通情达理,并非是另一星球的异物。特别当他们触及到我们的灵魂,把我们弄得自惭形秽的时候,你还能说什么。我发觉人类之间实际有着那么多内在的相似性,但在外在形式上又有着很大差异,正是那些内在的相似性使各种族、各制度、各历史阶段以及远古人的精神之间有了一种永恒联系。人的精神并不孤独,人类作为地球生物能整体地存在着正是依靠心灵的力量来支撑的,而这种心灵的力量能超越时空和任何形式的界限,不管这种界限是人为的还是自然的,心灵都将超越它,承担起人类共同的命运。而且人类还将依靠这种力量去与宇宙发生更多的联系。艺术正是这种力量的传播手段,是心灵的守护者。

同年自费到北京看了美国韩默博士的藏画展和德国表现主义画展。当时的激动不压于当年红卫兵去见毛主席那样的心情。我曾记到:怀着一种急切的愿望,面临一个巨大帷幕的拉开,将展现出早已熟悉的大师们的真正面目,我力图使自己安静一些,不要因为激动而丧失最初的新鲜感受。那对我很重要,就像教徒在遇到关键的时刻那样,默默祈祷一种超自然的力量,让它赐以我敏锐的感觉,不要因强烈的震动而丧失自制。这是一颗干涸的心,一个油画专业毕业的学生,没有见过一幅大师的原作,那种悲哀和欣喜强烈地搅在一起。也就从那时起,结束了印刷品对我长期欺骗的历史。伦勃朗、柯罗、高更、凡高、莫迪尼阿尼、苏丁、德朗的原作给了我永久、难忘的印象,可惜没有塞尚的作品。其他印象主义大师的作品,仅仅是让我消除了神秘感,因为当时我们与这些大师绘画的方式和取材都太相似了,德国表现主义绘画给我刺激不小,在这里艺术离人的灵魂是如此之近。在这里一般享受的概念已不存在了,心灵不安地震颤着,且被一次次撞击到真实的、本质的充满恐惧的悬崖上,在那一刻除了喘息,已不能思考。

1982年这是心灵的一个开端,在体内萌动的种子即将破土而出,那就是真诚地面向人性和生存的苦闷。除了真挚的痛苦,幼稚的绝望,已没有甜蜜的东西。这一年又碰上几个同路人,从四川回来的张晓刚和从东北来的潘德海,三只荒原狼几平是同步地在向一个真实的存在挑战。形式的选择并不重要,关键是站在一个什么样的基点上看待世界,生存还是梦想,无时不在困扰着心灵。每周末的狂唱滥饮之后的精神呕吐,除了宣泄内心长久的苦闷,其中也不乏真知灼见。那时信奉的是苦涩、大气、永恒。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两年,各自的房间里已换了一批又一批的画,谁也不示弱,都是硬汉。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些画根本打不进官方展览,因为从形式到内在的表达都与官方口味格格不入。这些画除了给朋友看,更多时候是给自己看的,是为安抚自己的心灵而作的,是长时间面对灵魂的产物。除了画,还有一大堆灵魂波动的副产品,十多本笔记、速写和诗歌,总之是到了该亮亮老底的时候了。也不知是哪天在酒后大家自然地谈到了要办自己的展览,不与其他人搅混在一起,不能再搞那些不伦不类的东西,要保持纯粹。不久机会来了,在上海读书的昆明小伙张隆回昆明度假,偶尔看到这几个魔鬼的作品,大声叫好,表示一定在上海想办法联系展厅,大伙儿一起隆重推出。说干就干,没有钱就去打工挣钱,挣不到就去借。在85年初夏之季,万事俱全,我和潘作为搬运工将一百多幅的作品,共八大件弄到了上海。做广告、布展、发送请柬都是自己的活计,上海参展的主要艺术家候文怡女士为展览取名为“新具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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