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开社交媒体,两种分享如火如荼。
一边是“手搓党”宣告胜利。从钩针编织到陶艺串珠,从书法摄影到读书笔记,从PPT方案到分析报告,在小红书浏览量近六千万的话题tag#手搓万物下面,“手搓玩家”乐此不疲地分享手工劳动带来的快乐与满足。
另一边则是AI技术的突飞猛进。“养龙虾”交流大会方兴未艾,Claude与Gemini的文笔对决各执一词,AI图像和视频本就让人愈加难以分辨,GPT-Image-2的出现更是用真实度“终结比赛”。
然而吊诡的是,“有手就行”,似乎同时适用于这两种场景。面对手工劳动与AI依赖两种景观,猛然惊觉,在AI大规模改写我们的日常工作生活之前,为什么我们很少提“手搓”?
在AI几乎可以炼化万物的当下,用时间、想法、双手,造一个“只是属于你”的东西,究竟是“返祖”,还是“反骨”?
“我自愿加入钩针社!”
社交媒体上,层出不穷的编织分享组成了一场“织女的聚会”。有人在地铁车厢里低头数着针目,有人在深夜一边看剧一边织小包,还有人跟着教程,从最基础的针法开始,一点点学着织围巾、钩帽子,甚至织复杂的拼色毛衣。一条围巾从一团毛线到成形的过程被拆分成几段细碎的进度:今天织了几排,第一次翻车又拆掉重来,也会为某一个针法终于顺畅而收获真实的成就感。
都说“一入织门深似海”,真正让人上头到停不下来的,似乎是那种自己动手带来的满足。不是副业,也不是为了完成某项必要的任务,所以不必在意效率,允许自己缓慢而单纯地进行。
cr.小红书@手工薯
不只是编织,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认真分享自己的手工劳动。
比如专门飞去景德镇,报一个为期几天的短课,在工作间里从揉泥、拉坯、修型,到上釉、烧制,完整走一遍流程。最后带回家的,往往不是多么完美的器物——杯口略微歪斜,釉色不够均匀,甚至还有细小裂纹。但“这是我自己做的”,反而让肉眼可见的“不完美”更珍贵。
更多的手工劳动发生在日常。比如自己做首饰,把一颗颗珠子穿起来,或是用旧衣服改造包袋;尝试木工,从最简单的小凳子开始;也有人用羊毛毡戳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动物,然后郑重其事地给它取名字。
这些手工制品未必实用,有的甚至带点儿“笨拙”,但它们不是买来的,也不是生成的,而是自己亲手做出来的。
更有意思的是,这种“手搓”并不局限于最终成果。很多人分享的重点,往往是制作过程中线绕错了、针掉了、陶坯塌了、颜色翻车了……这些“失败现场”反而更容易获得共鸣。评论区里没有嘲笑,更多的是“我也是”“太真实了”“我刚刚也拆了一整晚”。
“手搓”这个说法的出现,最早其实带点儿调侃意味。
在游戏圈、数码圈里,“手搓”常被用来形容一种“没有捷径、全靠自己一点点做”的状态,比如不用外挂、不靠工具,纯靠手动完成复杂操作,自带一种反效率、反取巧的意味,也隐含着某种对“硬核”“笨功夫”的认可。
随着短视频平台的发展,“从零开始做一个东西”的内容开始流行。无论织毛衣、做陶器,还是打银饰、改造旧物,这类内容的共同点在于过程可见、节奏缓慢。有起点、有中间的反复,有失败、有修正,有细节、有情绪,也有最终完成那一刻的成就感。
在这个机器人会跳街舞、万物均可量产的时代,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迷上了“手搓”?
AI的出现让生成内容变得极其容易,一句指令就可以完成过去需要长时间训练的工作,“手搓”这种说法的出现显得更加微妙。
过去,我们绝大多数的认知劳动,比如准备一个PPT方案、写一篇稿子、做一份分析报告,默认就是“手搓”。也就是说,手搓是我们日常工作生活的常态。
电视剧《人生切割术》
而当AI工具以日新月异的迭代速度统辖工作生活的各个方面,提升了效率和能力的边界,在这个一切都可以被加速的时代,“这是我手搓的”,不再只是意味着自己动手,更多地带着对比的意味:
可以用工具,但选择了不用;
可以更快,但选择了主动慢下来。
于是,“手搓”逐渐从一种做事方式,变成了一种精神态度。
更准确地说,“手搓”正在悄悄松动一套长期主导我们生活的、结果导向的行为逻辑。
在日常经验中,我们早已习惯用结果来衡量一切。工作有没有价值,看产出;学习有没有意义,看成绩;甚至连兴趣也常常被质疑能不能变现。过程被压缩甚至被忽略,人越来越多地活在“完成了什么”之中,而不是“经历了什么”。
电视剧《我的解放日志》
技术的发展,本质上是在不断压缩路径,中间步骤越少,结果来得越快。但问题在于,人类的大部分能力,并不是在得到结果的瞬间生成的,而是在走完路径的过程中慢慢习得。
创作出《你的夏天还好吗?》《我的忐忑人生》的韩国作家金爱烂在近期的采访中谈到人类与AI的区别,她说:“有一样东西,人类有但AI没有,那就是犹豫不决。”她进一步解释道:“倾听某人的苦恼或痛苦时,有为了对方犹豫着、咽下某些话的瞬间,在这份犹豫中,包含着辛苦支撑着的体贴和教养。有时比起流利快速的AI的助言,人类笨拙的沉默更能安慰人。”
cr.小红书@danda
效率对人的异化,意味着那些原本嵌在过程里的训练,比如注意力的维持、信息的筛选、结构的构建,也一并被剥离;而花费时间的阅读、反复推敲、无明确产出的思考,在效率至上的AI时代,都显得不合时宜。
当外部系统只奖励结果与速度,个体需要主动为自己的能力生长保留一段不被绩效逻辑完全吞噬的空间。“手搓精神”更像是一种自觉的延迟,以此换取在过程中留下点什么。
这不是对效率的否定。但如果一切都以“更快完成”为目标,人最终会变成一个高度熟练的执行节点,进而放弃能够自主生成判断的主体性。
在手搓中获得快乐与满足的人,不愿活成屈服于单一效率指标的样子。
通过真正地动手,那些略显笨拙的用力、停顿、修正、重来,每一次都会留下痕迹。正是这些痕迹,让“不完美”开始变得重要。因为完美可以被复制,但这些细微的偏差与痕迹无法被复制。
美剧《人生切割术》中有这样一个桥段。Mark和Helly在公司意外撞见了一位正在喂山羊幼崽的员工,那位员工见到两人时不安地说道,“它们还没准备好”,随即山羊发出几声哀嚎。
此情此景,恰如当下人类面对AI的境况。
在AI快速发展的背景下,很多事情正在被重新定义。OpenClaw可以接管你的电脑,把委托拆解成一个个任务,自主运行,逐一完成。
AI艺人资源库试图改写影视表演的本质,感受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之间的情感震颤,也许有一天不再是我们置身于电影世界所能追寻的体验。
GPT-Image-2的图像生成效果,进一步颠覆了真实与虚假的边界,一张张AI生成的图片仿佛质问着我们——还能相信什么?
与此同时,一个自AI出现以来一直令人隐隐不安的问题逐渐浮出水面:当一切都可以被快速完成、AI生成内容真假难辨,人该如何确认自己的位置?
这正是许多人感受到却难以言说的困境,一种被不断削弱的意义感。
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所长项飙曾提出“意义贫困”的概念,用来描述当代社会一种普遍的状态。项飙指出,在高强度长时间的工作下,人是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的。这是当代人感到“被工具化”的重要原因。人们在工作中渺小如工具,于是转向生活中执着找寻个人意义,这种撕裂感不是收入的贫困,而是意义的贫瘠。
一方面,在工作中“被工具化”的当代人,由于这种异化,会把其他人看作劳动力,而非完整的人,当一个人用劳动力的标准衡量自己和他人,就会忽视人存在的意义。
另一方面,在面对AI工具时,很容易滑入一种“我是主导者”的错觉。使用AI的过程中,看似由人向AI发出指令,但如果问题的定义、路径的选择,甚至判断的框架都逐渐依赖AI系统提供,那么所谓的“主动”,可能只是更高效地执行既有选项,很难说清人类究竟是操作者还是旁观者。
AI与人类,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一种此消彼长的波状互动。AI越是强大,越是放大了人们内心的「意义贫困」。
《黑镜》剧照
“手搓”的流行,像是对这种时代情绪的一种回应。
手搓之所以带给我们真实感、成就感以及一点点确定感,在于它迫使「人」重新回到一切的起点。马克思提出,劳动是人类特有的活动。人在行动之前,会先有一个构想,要决定从哪里开始,哪些信息重要,哪些路径值得走,这些动作其实是在不断确认,我们仍然拥有与复杂事物发生关系的能力。
毕竟,不是一切关系都有答案。阅读那些难读的材料,搭建一套不够稳定的结构,忍受逻辑尚未闭合时的混乱与迟滞,在宏大的不确定感与微小的确定感之间摇摆,我们一次次找到“我是谁”的思考锚点。
即便如此,手搓带来的真实感,能够抵消、对抗AI带来的虚无感吗?
我想未必。
手搓的真正意义,或许不在于对抗AI,而是提醒我们记住感受。手搓让我们明白,开始和结束各有各的美好。我们的大脑与心灵如此神奇,能分辨出完成进度5%的快乐与完成进度95%的快乐有何不同。
体会每一种感受的不同,或许正是“意义贫困”时代里,最朴素也最可靠的出口。
就像最近朋友圈里许多人转发的一篇推文《人类正在走下牌桌》中写道:“人类能去做没有理由的事。攀登珠穆朗玛峰,写一首不会有人读的诗,在明知会失败的时候坚持,爱一个不爱你的人。从效率角度看,这些行为是纯粹的浪费,但人类文明中最动人的部分,恰恰是这些浪费。”
如果手搓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对有限时间的浪费,那么正如作家金爱烂在采访中说的:“人类的缺陷和有限,其实也可以是我们的美德和个性。”
在AI技术日新月异的时代,人与世界之间,可以有一种简单而直接的连接,比如感受一双手的温度。
人类可以走下牌桌,也可以永远不下牌桌。那枚筹码,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监制|宁李 Sherry
文|高钰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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