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潼：给自己的情书

这个夏天，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几乎现象级的爆火，将饰演南枝的潮汕女孩李思潼带到了大众视野之中。影片里总是挺直脊背、清瘦如白鹭的南枝，戏外多了一丝活泼跳脱，她用真诚的眼泪、沉浸的表演写下了属于她的“致南枝”。隔着千山万山、千伞万伞，演员与角色缠绕，情书何必他寄？不如认真坦诚，独立勇敢，一笔一画，写给自己。

01

我有根，

但我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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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取景地，带有南洋风情的庭院依然保留着电影拍摄时的陈设，不过时间从冬季来到了夏天。“很感慨，很亲切，有一种‘好久不见’的感觉。”现场放起了电影里的音乐，视觉和听觉交织出一个虚幻的时空，李思潼觉得在那一刻，她再次触碰到了“南枝”。

上个冬天，她作为“南枝”在这里度过了几十天。如今重返，已是盛夏。游客络绎不绝，都是因为看了电影，想亲身在这片土地上走一走。李思潼看到如织游人，感到意外。“真的有很多人因为看了我们的电影，喜欢这个故事。”流逝的时间带来间离的效果，回望之中，她不再是沉浸其中的戏中人，而是演员李思潼，静静看着南枝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故事。

思潼的声音有种讲述感，娓娓道来间，仿佛牵引着你的想象共同来到那一刻。简单的情境经过她的言语白描，立时生动起来：“这次我们有一个拍摄场景，是我在电影里给淑柔写坦白信的那个原景。我看到那张书桌，曾经一笔一画给她写信的那张书桌，就想到当时从抽屉里抽出木生生前唯一一张照片，我会想到那个时刻。”她的尾音轻了下去，我们都回到了那个时刻。

李思潼是土生土长的潮汕人，从小在揭阳长大。“潮汕这个地方，在我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里，给了我很多正向的滋养，身边的长辈们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会经常跟我说，待人要真诚，做事要懂得坚持、有担当。”当她听到电影里阿嬷“做人要有情有义”的台词时，本能地感到熟稔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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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用潮汕方言拍摄，后来又推出了普通话的版本，但对观众而言，潮汕方言的版本更能展现出语言中那些无法被翻译的、绵密的、在地的生命体验。影片里的南枝通过学习中文，维系和故土的联结，在异国他乡的暹罗获得归属感与意义感，影片外的李思潼，也将潮汕话视作精神寄托。语言是存在之家。越是离开家乡，听到乡音就越觉得亲切又安心，像一重温柔的包裹，给游子以熨帖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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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用潮汕话念出来，平平仄仄，宛如山峰起伏，情意也随之低回婉转。“我平时讲潮汕话都没有特别注意过，我们的潮汕话真的很美，它和文言文很像，韵律感很强，念出来会给人一种娓娓道来的感觉。”

《给阿嬷的情书》里，潮汕民俗也散落在随处可见的细节里。尽管身为潮汕人，李思潼对这些习俗并不陌生，但细细挖掘，还是能在“习以为常”中发现新的惊喜。电影里经常出现的美食无米粿，是李思潼从小吃到大的小吃，在拍摄电影之前，她从来没有深究过无米粿的来历，在参与拍摄的过程里，才逐渐了解到无米粿是早年物资匮乏时，人们用从南洋带回来的番薯磨粉替代米粉做出的食物，也靠它解决当时的温饱问题，后来一代代潮汕人下南洋打拼，又把这道美食带了过去。“无米粿用南洋传回来的番薯做成，又被带回南洋落地生根，我觉得是很神奇的链接，它不仅仅是一种小吃，更是潮汕和南洋之间双向往来的一个文化符号。”

但她也坦承传统观念里亦有一些曾让她困惑的部分，比如电影里“走仔”的表达。潮汕地区用这个词称呼女儿，背后隐含的意思是“女孩长大后终究要离开家”，李思潼和南枝共享着同样的不解与坚定的自我。“我不认为我们要被这种说法困住，我也和爸爸讨论过这个话题，我爸爸也是非常尊重我，他告诉我，传统是根，但人生的路还是要我们自己走的。”

弗吉尼亚·伍尔芙在《海浪》中写道：“I am rooted, but I flow.”（我有根，但我流动。）李思潼身上正涌动着这样一股力量，她的根扎在潮汕这片土地上，扎在长辈们“待人真诚、做事坚持”的教诲里，但她向上生长的姿态却是自由而蓬勃的。对她来说，碰撞也是这片土地给予的养分，冲突之间得以辨明自我的方向，从而轻盈地流向自己选择的远方。

02

致南枝

第一次读完《给阿嬷的情书》的剧本大纲，李思潼哭了。和电影叙述的节奏不同，剧本里直到最后才揭晓真相，写了那么多年信的人是南枝。层层铺垫的情绪击中了李思潼，眼泪不自觉地流下。“在我们的生活里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节奏，有的人步履匆匆，但有的人会愿意停留，为一件事，执着等待，慢慢去做，当我看到南枝用半生去守护另一个人的时候，我会被那种能量震撼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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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潼用“能量”这个词来形容南枝的停留，不是“悲情”，更不是“牺牲”，在李思潼的眼里，南枝不是一个悲剧人物，而是一个力量丰盈的人——那种力量来自坚守，来自信义，来自漫长岁月中从未放弃的温柔。

为了走进南枝的世界，李思潼在进组前做了大量的功课。网上铺天盖地的溢美之词里写着李思潼泡侨批馆、做无米粿，李思潼没有顺水推舟、轻巧地接下，而是坦率地否认，认真的澄清里透出踏实的可爱。她感谢主创团队给她准备的那本《暹罗生活指南》，详细地记载着那个年代的衣食住行，让她在逐渐立体的时空中更好地找到自己的位置。

尽管身处异时异域，经历不同，但思潼仍然在南枝身上发现了相似的生命体验——和爸爸生活的时时刻刻。“在现实中我也有一个像来顺爸爸这样一直支持我的爸爸，所以在表演的时候，我可以很真切地感受到南枝和爸爸之间温馨氛围的流动，演起来就会更自然。”

第一次见到饰演谢来顺的演员方培松时，思潼觉得有点害怕。“他有胡子，看起来特别威严，我还以为他会很凶。”结果相处之间发现对方是个“老顽童”，性格有趣而温暖。拍到最后一场苍老父亲离开人世的戏时，平时在片场相处轻松愉快的俩人，一下子严肃了起来。哪怕只是走戏，思潼看到“爸爸”静默着坐在那里，就无法抑制地落泪。方培松也觉得心疼，就在一边逗她开心：“别哭啦，别哭啦，‘爸爸’飞檐走壁，现在就上墙壁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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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人带来磨损的离别，在电影里还有许多。思潼回忆演起来最难的一场，是在江边给木生烧纸钱、念信的那段。“白天的时候我还在拍跟木生道别的戏——他在那里挥挥手，笑着说‘你回去吧’，带着那种马上就能回家的期许。晚上天黑之后，我们拍的就是木生已经离世、我给他念信的这场戏。”开拍前，思潼独自一人在岸边进入状态，望向码头，仿佛还能看到木生站在那里，但是说的话变成了“如果可以的话，你替我回唐山看看淑柔吧”。“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这种难过的情绪萦绕着思潼，即使在之后继续拍其他戏份，看到木生的笑容，思潼依然难以开怀。“一想到在他这么开心的笑容背后，是一辈子都回不去、客死他乡的结局，我就觉得好伤心。”共情的细腻让角色长出血肉，一点一点无限接近平行时空里真实的那个人。

在表演过程里，蓝鸿春导演很少指导思潼怎么摆动作、念台词。“他更多的是引导我们真正走进角色的内心，让我们自己去体会，由内而外地成为这个人。”在给南枝第一次走进中文班的那场戏走戏时，思潼和小朋友们对戏，一边笑一边不好意思地后退，头不小心撞到了墙上挂着的铁桶。“导演一看，说你这个瞬间的状态很真实啊，很贴合当下那个又放松又有点局促有点开心的那种感觉，然后就说后面正式拍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个细节保留下来。”

撞到铁桶的瞬间也许是对李思潼沉浸角色的神赐巧合，但是不作伪的用心却是自始至终的。要演好内敛的南枝的一生，李思潼没有一刻懈怠。在监狱给木生念信时，木生情绪失控，放声大哭，南枝心里愧疚和无措交织。“她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那份难过，所以那一刻我没有抬头看对方，我的目光是停留在信纸上面的，但是桌子上我的手一直在摩挲。”细微的动作不啻无声惊雷，表面平静的南枝内心澎湃的情绪，就这样透出冰山一角。

南枝写了一辈子的信，展开信纸，斟酌字句，删删改改，寄出再等待回信。但终其一生，都没有等到一封“致南枝”的回信。如今，信息流速飞快，快到我们几乎没有时间去组织一个完整的句子，更遑论把千般心绪折叠进层层信纸。在这样的时代里，坐下写信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抵抗——抵抗速朽，抵抗敷衍，抵抗人与人之间越来越轻的连接。

思潼静静坐在桌边，停下手中的一切，铺开信纸，为南枝写信。表演和写信，在某种意义上相通，都是把一部分的自我掏出来，装进一个容器里交给另一个人。每一个眼神、每一滴眼泪，都是这封信的字句。没有技巧的铠甲，没有堆砌的辞藻，她只有一颗赤忱的心。“也许你已经无从知晓，许多往事消散如烟，但是没有关系，你的淑柔姐，她知道真相的，而且她早就原谅你了。”

“我觉得南枝的一生，就是给故土，也是给自己的一封情书。她一直将思念写给故土的乡亲们，又把无限温柔和她所坚守的信义写给淑柔——这个跟她相守了半生的故人，更是将独立勇敢的人生答卷，写给了她自己。”

03

抬头看云的女孩

电影爆火之后，赞誉和关注纷至沓来。让李思潼用三个关键词形容当下的状态，她选择了“忙”“收获”“感恩”。“忙”是“跑来跑去，见到很多观众”；聊“收获”时说的是“路演时听到观众提出的问题，提供了一些我们意想不到的解读”；谈“感恩“是因为”收到非常多观众的喜欢”。这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在巨大的关注度面前，最先想到的依然是别人，没有一句是关于自己的辛苦、疲惫或者牺牲。

很多人说她幸运，她并不否认：“我不介意大家说我运气好，因为能够遇到像南枝这样有分量又有温度的角色，对我而言确实是很大的一份幸运。”但她不想将一切简化成一句“幸运”。“我觉得‘幸运’这两个字背后凝聚了很多人的心血，从研读剧本、体会生活到现场拍摄的每一次走戏调整，许多前辈和导演都给了我很多帮助，这份‘幸运’的成绩是整个剧组齐心协力、共同努力的结果。”她没有被“幸运”冲昏头脑，也没有急于撇清关系。她只是诚实地承认了幸运的存在，同时也诚实地指出了幸运之外的付出。

对于外界的声音，她的态度是平和的，始终维持着一段适宜的距离。“我希望自己不被外界的声音裹挟，能用平常心看待，带着大家的鼓励踏踏实实做好当下的事情。”思潼身上有一种少见的“静气”，言谈之间不慌不忙、进退有度。“一方面是成长的环境和家乡的文化带给我的影响，长辈经常教我们做事要稳，要脚踏实地，不要急于求成。另一方面在演南枝这个角色的过程中，她身上沉稳、不浮躁的特质也在慢慢影响我，我在向她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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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枝这个角色，带走了李思潼身上一部分的浮躁和稚气，留下了“更懂得坚守承诺、体谅他人难处、善待他人”的部分。“这份收获是会一直陪着我的。”如今的李思潼，依然保留着逛公园的小爱好，有休息时间就会约着朋友一起去公园“吸氧”。“看到那么多绿色，接触大自然，我能待上一整天，就感觉特别舒服。在公园里找个椅子坐着，静静地闭上眼睛，幸福得要升天了。”说话间她笑意难掩，即使被聚光灯打亮，她依然保有一份朴素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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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里有一个遗憾的设定：晚年的南枝患上了阿兹海默症，已经不再记得往事，当淑柔找到南枝时，两人之间有了一种错位的伤感。“之前路演时导演提过，这个设计其实是想把‘人生中遗憾是常态’这个点传达给观众，希望我们都可以从容地面对人生的遗憾。”这或许也是李思潼正在学习的功课。当被命运推到了一个耀眼的位置，她选择的应对方式不是紧紧抓住，而是顺其自然。

“我从前到现在的想法一直都是如此，人生你要走到这一步，才会知道下一步你可以做什么。”她原先所学的金融专业需要理性和逻辑，而表演则需要交付内心情感，在她看来两者之间并不冲突。“把内心的柔软跟感知交给作品，理性思维反而能让我在沉浸感受角色之后及时稳住心态。”问她五年后希望人们怎么提起她，她的想法很简单：“我希望大家在提起我的时候，会觉得我是一个用心对待每一个角色的演员，是认认真真去做事的一个演员。”

采访接近尾声时，李思潼打开手机，分享了一张她最近拍到的、很喜欢的照片——一朵五角星形状的云。“是在出差的高铁上看到的，那朵云跑得很快，就在我拍下来之后，没过几分钟，它就散开了，不是一个标准的五角星了。我特别开心，因为那个瞬间被我抓到了。”尽管走出了学校，离开了家乡，来到了更加广阔也更加陌生的天地，但是女孩依然会抬头看云，微笑着说：“以前的我是我，现在的我也是我呀，只不过我一直在往前走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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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策划 / Angela Zhou

摄影 / 胡加灵

导演 / Gabrielle Yu庾里翔

造型监制 / 王古古

编辑 / 33

撰稿 / 詹婧

摄影指导 / 小象、Shine Zhang

剪辑 / Haruki GAO

制片 / Ophelia Shen

执行制片 / 吴佩

执行造型 / XIXI

造型协助 / 康康

化妆 / Beata

发型 / 柯维涛

统筹 / 郭炜、Stella

制片 / 李志明、Sogood（28Studio）

美术/ KAGALAI

服装助理 / Siyu

灯光器材助手/ 柏豪、阿祖、子健（28Studio）

道具/ 小辉

场务/ 阿鴻、阿发、阿朝

场地鸣谢 / 汕头樟林德和里、汕头樟林张厝内、汕头陈慈簧故居

品牌鸣谢/ 百雀羚

服装鸣谢 / Discovery、New Bal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