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恐怖的黄色房间,为什么让人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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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恐怖的黄色房间,为什么让人着迷?

如果要评选今年最令人意外的文化现象,恐怖电影《后室》(Backrooms)或许会占据一个位置。

这部由21岁天才Youtube创作者凯恩·帕森斯导演的首作,延续了互联网“后室”世界观最核心的设定:一个不断复制、无限延伸的空间,黄色墙纸、低矮天花板、持续嗡鸣的荧光灯、仿佛永远不会抵达终点的房间与走廊。

比起某个具体的怪物,真正令人不安的,是空间本身。事业失败、婚姻破裂的家具店老板Clark,偶然在家具店地下室发现了一个通往“后室”的入口。与现实的挫败感相反,Clark在后室找到了归属感,开始频繁出入。Clark失踪后,他的心理医生Mary为了寻找他,也踏入了后室。两人在这个会读取人类记忆并具象化内心恐惧的空间里,面对各自内心的创伤。

这部电影所引发的讨论,不仅仅在于它提供了一种新的恐怖类型。许多人在观看之后,产生了一种难以解释的熟悉感——仿佛自己早已到过“后室”。

这种熟悉感当然来自那些似曾相识的空间:办公楼、商场、学校、地下停车场,它们构成了现代城市最普通的背景。越来越多人发现,电影里的空间并不像一个遥远的幻想,反而更像一种被放大的现实场景:每天穿梭于相似的建筑,完成一项又一项任务,生活不断向前推进,却越来越难以确认自己究竟走到了哪里,也越来越难以描述这一切最终将通向何处。

过去,人们通过故事理解世界;今天,人们越来越通过情绪辨认现实。于是,当我们凝视那间“后室”,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拥有了清晰的形状。

回顾恐怖电影的发展史,某种意义上也是一部人类焦虑的变迁史。

二十世纪的经典恐怖,大多围绕一个明确的威胁展开。无论是《异形》中来自宇宙深处的未知生物,还是《闪灵》里逐渐失控的精神世界,抑或《午夜凶铃》中不断逼近的诅咒,它们都遵循着相似的叙事逻辑:危险出现,主人公寻找原因,试图逃离,最终抵达某种结局。观众害怕的是怪物,也是怪物所代表的外部世界,而故事则承担着恢复秩序的功能,即便结局未必圆满,至少恐惧拥有了来处,也拥有了终点。

《后室》并不想遵循这一套叙事逻辑。

电影描绘的恐怖情绪更接近一种始终悬而未决的处境。走入后室与迷失方向没有明确理由,空间无限复制,时间仿佛停止流动。即便那些偶尔出现的异常存在,也更像环境的一部分,而非推动情节发展的反派。真正笼罩观众的,是一种更加缓慢、更难命名的不安:如果永远走不到出口,又该怎么办?

如果把视线从电影移回现实,这种处境其实并不陌生。

长久以来,现代社会始终提供着一套相对稳定的人生叙事。努力读书、找到工作、建立家庭、拥有稳定生活,这不仅是个人经验,也是一种被广泛认可的社会剧本。人们当然会经历挫折,会迷茫、绕路,但大多数时候,终点仍然清晰存在。正因为终点存在,暂时的困难也能够被理解为故事中的一个章节。

而随着这套叙事越来越难以成立,毕业并不意味着进入职业轨道,职业也不再对应稳定的未来;行业可能迅速消失,技术不断重塑工作的边界,AI正在改变知识生产方式,过去被认为理所当然的人生节点,开始变得模糊而充满变数。越来越多年轻人发现,自己并非站在人生的某一个阶段,而是长期停留在一种“尚未抵达”的状态里。

这种长期处于“尚未抵达”的经验,恰好对应了“阈限”(liminality)最初的人类学含义。它原本用来描述一种短暂的过渡状态:人已经离开原来的身份,却尚未进入新的身份。然而在今天,这种本该短暂存在的状态,正在成为越来越多人的生活常态。

于是,电影里那间找不到出口的“后室”,渐渐获得了一种超越电影本身的现实意味。

“后室”当然令人不安。无限复制的空间意味着方向感的消失,寂静预告着未知的逼近,停滞的时间如同宣布人被困在一种无法结束的状态里。但与此同时,这座没有出口的迷宫也提供了一种现实世界难以获得的安静。

“后室”剥离了现代生活中那些密集的任务与评价体系,只留下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当所有身份都暂时消失,一个人是否还能安然存在?它创造了一种矛盾的空间体验:人们一方面恐惧被困其中,另一方面又被这种暂停感吸引。

现实生活中的空间,大多被赋予明确的功能。办公室意味着生产,商场意味着消费,机场意味着出发,学校意味着成长。我们不断穿越这些地方,也不断被它们提醒自己应该做什么。但后室抽空了这些功能,只留下空间本身,如同按下一个巨大的暂停键。

这种体验,或许解释了近年来一系列现象为何涌现。

人们开始重新走进城市,用“City Walk”的方式观察熟悉的街道;迷恋公园里的短暂停留,寻找所谓“20分钟公园效应”;重新喜欢胶片相机、旧电脑界面、低清影像和带有年代感的物件。这些看似不同的潮流,背后其实共享着一种心理需求:在高速运转的现实中,重新获得一段不被效率衡量的时间。

摄影/丁丰

后期/正男

所谓的“后室美学”,并不只是诡异的视觉风格,它创造了一种现实之外的“无用空间”。在那里,人不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即便那里空无一人,却因此保留了一种罕见的自由。

英国文化理论家马克·费舍尔在《怪异与阴森》中区分了两种不同的恐惧:一种来自“不该存在的东西出现”,另一种来自“本该存在的东西消失”。“后室”带来的不安,恰恰属于后者。它不是因为有什么闯入了日常,而是因为日常中的人、关系和声音突然消失,只剩下一个仍然运转的空间。

因此,“后室”像一个矛盾的避难所,提醒人孤独的存在,却也给予孤独短暂的容纳。

然而,真正的问题也由此产生——如果后室代表了一种暂停,那么人们究竟在逃避什么?当越来越多人向往一座没有人的空间,是否意味着现实世界已经很久没有提供足够的停顿与回应?

倘若追溯“后室文化”的源头,是一张2019年发布于4chan的图片。

2019年5月,4chan论坛的超自然板块一个名为“请分享最令人不安的或感觉不对劲的照片”的帖子中,一位匿名的留言用户上传了一张贴着丑陋黄色墙纸、装有廉价白炽灯的空间照片,处处散发着发霉的气味,并附以一段文字:

“如果你不小心卡出了现实,你就会掉进后室。那里只有潮湿发霉的旧地毯气味、令人抓狂的单调黄色、荧光灯持续不断的嗡鸣声,以及大约六亿平方英里的随机分割空房间等待你被困其中。如果你听到附近有什么东西在游荡,愿上帝保佑你,因为它肯定也已经听见你了……”

2019年,匿名用户在4chan论坛发布的照片

由此,“后室”不再只是一张令人不安的图片,而逐渐变成了一个由网友共同创造的庞大世界。人们不断为它添加新的设定和故事,将图片中那种“现实突然出现裂缝,人被困在某个未知空间”的不安感,延伸成了数以千计的空间层级和传说。

“后室”之所以能够从一张网络图片成长为一个庞大的文化符号,很大程度上源于它制造出的那种奇特的时间感。那个空间似乎来自过去,却又并不属于任何具体的过去;它让人感到熟悉,却无法准确回忆自己曾在哪里见过。那些泛黄的墙纸、老旧的办公空间、低饱和的灯光,像某段已经遗失的记忆,又像一段从未真正发生过的童年。

这也是“梦核”(dreamcore)等互联网美学持续流行的原因。

图片来源/小红书@松下桶子

人们迷恋旧商场、废弃游乐场、上世纪90年代电脑界面、低清影像,并不只是因为怀旧。一种关于过去的想象在这些场景中被唤醒,曾经的那个自己,相信未来会到来。

文化理论家马克·费舍尔曾提出“失落的未来”(Lost Futures)这一概念。他认为,当代人的怀旧,很多时候并不是对已经消逝的过去本身的留恋,而是对过去曾经承诺过、却最终没有实现的未来感到惋惜。

“后室”恰好捕捉到了这种复杂情绪,也是这个空间令人感伤的地方。“后室”空间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仿佛世界只是暂时离开。它让人面对一种更加微妙的失落:一切看似还在,却有某种重要的东西已经消失。

这种消失,对应着今天许多人面对未来的复杂心境。我们生活在一个技术快速发展的时代,却并不总能感受到未来正在靠近。人工智能改变工作方式,信息技术不断提高效率,但与此同时,越来越多人开始怀疑,未来是否真的会拥有更确定、更丰盈的生活。

于是,人们转向过去寻找安慰。寻找的是曾经拥有过的确定感——那个相信努力能够通向结果,相信世界会越来越好的自己。

电影《后室》没有告诉观众,离开一定正确,停留必然错误。现实中的我们,也始终处在类似的选择之中:是继续向前,还是返回过去;是接受不确定的未来,还是躲进一个熟悉而安全的想象空间。

但人终究无法永远生活在后室里。

因为人需要的不只是暂停,也需要关系、回应和连接。那些让我们真正感到自己存在的瞬间,往往发生在具体的现实之中。

空无一人的黄色房间,汇聚着广泛的情绪共鸣。当人们在一片没有出口的空间里感受到某种安慰,我们真正需要面对的,是现实中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可以停留的时间,可以建立联系的空间,以及一个仍然愿意回应人与希望的世界。

监制 | 宁李Sherry

编辑 | YeeGao

撰文 | 水星布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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