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愿意爱,是这个时代最乐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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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愿意爱,是这个时代最乐观的事

人类究竟从何时开始思考“爱是什么”?两千多年前,柏拉图在《会饮篇》中记载了苏格拉底等人围坐一堂,探讨爱情的本质。直到今天,这个问题仍然不断被回答。今天的人们知道爱情有哪些依恋类型,知道如何识别危险信号,知道一段关系里的边界、责任与沉没成本,甚至知道如何从爱情里及时抽身。

我们比过去拥有更多选择,也比过去更懂得保护自己,却似乎因此越来越难走进爱情。

究竟是忘记了怎样去爱,还是因为终于看清爱情的不确定,才开始害怕去爱?当我们不再相信永恒,却依然渴望亲密,爱情是否仍然值得我们冒一次险?或许,在七夕这个标记了爱与浪漫的日子,真正值得重新讨论的,正是这份久违的爱的勇气。

电影《花束般的恋爱》里,山音麦和八谷绢第一次见面,是在深夜错过末班车之后。两个人坐下来聊天,很快发现彼此喜欢相同的作家、电影和音乐,连那些很少有人在意的生活偏好都能对上。茫茫人海中,两个陌生人突然变得熟悉起来,某件只有自己在意的事情,恰好对方听懂。

终于遇到一个懂自己的人,大概是对爱情最质朴的唤醒。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即便生活已经提供了越来越多获得陪伴和支持的方式,人们依然会期待爱情。爱情依然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让另一个原本属于人群的陌生人,逐渐成为与你的日常发生持续关联的具体的人。

电影《花束般的恋爱》

问题也从这里开始变得复杂。现代人需要的,已经不只是“有人懂我”的爱意萌动,而是希望这份爱能够同时容纳越来越多的自我需求。希望被理解的同时,也希望保持独立;希望有人陪伴,又不愿意失去自己的生活。爱情承担的功能越来越多,而个体对于自己的生活也拥有越来越强的掌控欲,两者放在一起,让亲密关系产生了一种拉扯感。

德国社会学家乌尔里希·贝克与伊丽莎白·贝克-格恩斯海姆在研究现代亲密关系时,曾用“爱情的正常混乱”来描述这种状态。在他们看来,现代人从传统家庭和社会规范中获得了更多自由,爱情因此第一次真正成为个人选择;可当原有的婚姻秩序逐渐松动,过去由家庭、宗教和社会习俗承担的那些确定性,也一起消失了。两个人为什么在一起、要不要结婚、如何分配生活、是否要孩子,都越来越需要双方协商。

这种变化发生在一个越来越快的世界里。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在“社会加速”理论中描述过现代生活的这种经验:技术更新得更快,工作节奏更快,选择不断增加,人的生活却始终需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决定。我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适应一种生活方式,下一种可能已经出现。亲密关系也很难完全置身事外。一个人可以随时认识新的朋友、新的伴侣,可以离开一座城市,更换工作,也可以重新规划人生。流动成为日常之后,“一直在一起”反而需要更多主动的决定,也成为爱情中最让人犹豫的部分。

电影《爱乐之城》

现代人在爱情面前变得更自私了吗?我们比过去更认真地面对自己的感受,也更在意一段关系是否真正适合自己。只是这种自我意识一旦进入亲密关系,就会让很多原本可以在相处中慢慢确认的问题,被提前搬到了关系开始之前。爱情还没有开始,评估已经开始了。

与此同时,互联网展示了太多关系破裂的样本。出轨、冷暴力、控制欲、情感操纵,以及各种各样的“避雷指南”不断进入公共视野。那些稳定而漫长的关系很少成为新闻,于是人们对于爱情的认知,也产生一种奇妙的偏差,人们越来越清楚一段关系可能怎样破裂,却越来越难以想象天长地久。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的人常常处在对爱情既期待又谨慎权衡的微妙状态里,一方面期待有人能够真正理解自己,却又不敢轻易把自己交付给另一个人。

电视剧《危险关系》

一个人认识爱情的方式,往往比真正进入爱情早得多。

小说、电影描绘的爱情故事告诉我们,真爱理应搭配一个特别的开始。两个原本毫无关系的人在人群中相遇,命运突然替他们划出一道边界,其他人都退到背景里,只有眼前这个人成为“唯一”。《傲慢与偏见》里,伊丽莎白与达西在误解和偏见中逐渐看见彼此,《罗马假日》里,短暂的相遇因为无法拥有而获得了永恒,《卡萨布兰卡》把错过写成爱情最动人的证明。

电影《罗马假日》

把爱情从日常生活中提取出来,赋予它一种足以改变人生的意义,这正是“爱情神话”最迷人的地方。人类学家克劳德·列维-斯特劳斯曾经提醒我们,神话的重要功能之一,是为那些难以解释的经验提供结构;爱情或许尤其需要这种结构,因为“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本来就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于是我们发明了命运、缘分、一见钟情、灵魂伴侣,把偶然的相遇解释成某种必然。

到了今天,关于爱情的想象甚至变得更加精细。我们希望伴侣理解自己的情绪,尊重自己的边界,支持自己的事业,认可自己的价值,最好还能与自己拥有相似的精神趣味。心理学、情感咨询和社交媒体不断提供新的词汇,让我们能够描述一段关系为什么让人舒服、为什么让人受伤。我们越来越知道什么是健康的亲密关系,也越来越擅长辨认一段关系里的问题。“找到一个真正懂我的人”成为现代爱情最有力量的承诺之一。

爱情不再只是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它还应该帮助一个人发现自己。这当然意味着亲密关系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觉,却也带来一种新的困境。当我们知道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之后,现实中的爱情一旦偏离这个标准,就很容易产生“预期违背”。

于是,爱情神话与现代人的选择意识发生了碰撞。法国社会科学高等学院主任伊娃·易洛思讨论现代爱情时提出,当爱情越来越接近一种个人选择,也不可避免地进入了现代社会的比较机制。约会软件把陌生人变成了可以浏览的选项,社交媒体则不断展示别人关系中最值得展示的部分。一个人面对的已经不只是“我要不要爱这个人”,还隐约存在另一个问题——有没有可能存在一个比他更适合我的人?

电视剧《未婚男女的效率恋爱》

选择因此带来了一个悖论。选择越多,人越容易相信自己应该做出一个更好的选择;而只要还有更好的可能性存在,眼前这个具体的人就很难真正成为“唯一”。

这恰恰是爱情神话最少讲述的部分。爱情故事让两个人因为相爱而走到一起,生活则从两个人决定留下之后才真正开始。我们从爱情故事里学会了如何期待爱情,却很难从中学习如何面对一个不符合想象的爱人。

今天的人或许并非比过去更不相信爱情。某种意义上,我们恰恰因为太相信爱情,才变得如此容易失望。我们相信应该存在一个真正懂自己的人,相信好的关系应该让自己感到幸福,相信相爱的人最终能够找到彼此都满意的生活,而当现实无法兑现这些承诺时,我们首先怀疑的,往往是一段关系,而不是那套关于爱情的想象。

电视剧《没关系是爱情啊》

爱情注定要从神话回到生活,我们终会发现,一个具体的人很少能够符合我们想象中的“爱人”,并且保持不变。

也许正因为如此,人类才始终需要爱情。法国哲学家列维纳斯谈论“他者”时,曾经把人与他人的相遇看作一种无法被完全占有的关系,他者永远保留着不可被彻底理解的部分。亲密关系其实也是如此。爱真正面对的,是一个始终拥有独立意志的他者,而爱情让一个人不得不面对自己无法控制的部分。

电视剧《欲望都市》第二季

这也是爱情与其他人生选择不同的地方。亲密关系存在一个无法消除的变量——另一个人。现代社会越来越习惯消除这种未知。我们用心理学解释依恋类型,用人格测试判断匹配程度,用“情绪价值”“边界感”“安全感”给亲密关系建立指标,社交媒体又让我们能够不断观察别人如何恋爱。我们似乎获得了越来越多理解爱情的工具,却也因此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要拥有足够多的信息,就应该能够找到一段风险更低的关系。

可爱情恰恰无法被彻底计算。

电视剧《伦敦生活》第二季

于是,爱的勇气才显出它真正的重量。爱的勇气意味着愿意承担一部分无法计算的东西。法国哲学家阿兰·巴迪欧把爱情称作“持之以恒的建构”,因为在他看来,爱情真正重要的并不是最初那一刻的相遇,而是两个人如何从“我”和“你”逐渐建立出一个共同的世界。这个过程没有终点,也不会因为彼此相爱就自动完成。

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真正长久的爱情往往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戏剧性,在一次次具体的生活里重新确认彼此。爱情因此从一种强烈的感觉,逐渐变成一种持续发生的实践。

心理学家埃里希·弗洛姆在《爱的艺术》中把爱理解为一种能力。我们经常把“会爱”理解成知道怎样表达、怎样制造浪漫、怎样让伴侣开心,但弗洛姆真正强调的,是一个人是否具备理解另一个人的能力,以及是否愿意让另一个人作为独立的存在而存在。爱不是把对方纳入自己的需要,而是承认对方永远有一部分无法成为“我的”。

电视剧《苦尽柑来遇见你》

这也意味着,爱并不以持续满足为标准。今天人们对于爱情的退缩,其实很难简单归结为失去爱的能力。我们甚至比过去更加懂得亲密关系中的风险,也更加清楚尊重、自我、边界和独立的重要性。然而摆在面前的是,把安全感、匹配度和自我保护都考虑得越来越周全之后,爱情依然存在无解的部分。

所以,爱的勇气并不意味着重新变得天真。它恰恰建立在清醒的基础上。知道爱情可能失败,知道相爱并不能保证永远,知道一个人无法满足另一个人的全部需要,也知道自己终有一天可能面对离开,却依然愿意认真地走近另一个人。

电影《真爱至上》

我们曾经相信爱情可以带来永恒,于是害怕结束;后来我们知道一切关系都可能结束,于是试图提前保护自己。

如果爱情的价值必须建立在“永远不会失去”之上,那么它从一开始就无法成立。真正的爱的勇气,是接受没有永远,仍然愿意把此刻交给另一个人。

电影《爱在黎明破晓前》

我们没有忘记怎样去爱。我们只是愿意承认,爱从来都不是一件安全的事情。在一个越来越强调自我保护、效率与确定性的时代,爱情仍然要求人保留一点无法计算的勇气。今天,我们有选择不爱的自由,以此换取一种更加安全、完整、可控的生活;同样地,也会失去与另一个人共同经历一段无法预知结局的人生。

那段人生,本身就值得。

电影《花束般的恋爱》

监制 | 宁李Sherry

撰文 | 水星布丁

编辑 | YeeG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