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低估的浓香精

被低估的浓香精

2026年秋季,香水赛道很热闹。

7月,Estée Lauder推出多年来的首款全新女香支柱Glimmer——与IFF合作开发的现代美食调香水,而IFF正是当年缔造Youth Dew、Beautiful与White Linen等雅诗兰黛畅销香的香精公司;香水品类在集团2026财年第四季度录得10%的增长,跑赢整体6%。

Estée Lauder推出多年来的首款全新女香支柱Glimmer

往前一周,Revlon上架了Elizabeth Taylor的White Diamonds Icon;今夏,Puig旗下的Jean Paul Gaultier公布十年首款新女香La Favorite;被Circana列为美国第一香水品牌的Chanel,为Coco Mademoiselle加推Crush Absolu;娇兰在8月推出十年首款新女香L'Heure Bleue。

更极端的样本来自阿曼。

Amouage本周上市两款浓香精Decision 42与Overture 41,定价550美元/100ml——前者由Quentin Bisch调制、浓度42%、醇化六周,重释2025年的淡香精版;后者出自Annick Menardo之手、浓度41%,回到2020年为Harrods打造的Overture Woman。值得一提的是,Amouage以精油浓度命名浓香精,而行业里其他品牌,往往用“élixir""absolu”这类词把这数字含糊带过。

为什么是此刻?答案分两层,一层在品类内部,一层在市场外部。

品类内部的变化,据Amouage首席创意官Renaud Salmon的观点,浓香精在数十年间,一直是法国香水业“日渐褪色的传统形式”;而据Amouage支持的法国嗅觉团体Nez发布的《何为浓度?》研究,它已转变为“行业最清晰的高端化机制”——2026年,从Chanel、Yves Saint Laurent、Maison Francis Kurkdjian、Serge Lutens到Byredo,均有浓香精新品问世。

Amouage自2021年起为浓度编号,从40%到56%不等,对照之下,长久定义这一品类的浓度只有15%至20%。“我们的愿景,首先是用浓香精去测试那些我们在较低浓度下不会尝试的想法,”Salmon在那份研究中表示。

娇兰的L'Heure Bleue标志着该品牌十年来的第一款新女性香水

市场外部的压力,则解释巨头为何集体下场。

据NIQ数据,2025年美国独立香水销售增长46%,占据整体市场29%——货架被切碎,认知被社媒摊薄。Circana全球美妆行业顾问Larissa Jensen向WWD回忆,过去几十年里,爆款新香动辄占品类销量的15%甚至更高,如今“占比已远低于从前”。美妆顾问Rachel Green的形容更直白:香水正趋向彩妆巅峰时的样子——每年海量新品,人们绝不对一支香从一而终,“想换香水,就像想换心情、换衣服一样”。

当“多”不再奏效,“浓”便成了少数还能抬升价值密度的变量。香奈儿的做法最具象征性:不另起炉灶,而是把Crush Absolu加进25岁的Coco Mademoiselle支柱线——用浓度给老IP续写溢价。

如果浓度只是“多加精油、卖得更贵”,这个故事并没有什么新意。

Amouage的方法论恰恰在反套路。其一,把浓度变成诚实的数字,而非模糊的话术。行业通行做法是用“élixir""absolu”营造神秘感,Amouage却把42%、41%印上瓶身。“当我标注浓度时,我希望它们是准确的,”Salmon说。在笔者看来,当一家在近100个国家销售、拥有32家精品店和约1500个批发网点的品牌主动交出解释权,它赌的是透明度本身成为高端化的理由。

其二,慢研发是浓度的前提。Amouage在每款淡香精上市至少一年后,才以五个百分点为间隔、在30%至60%间评估配方;醇化期从Purpose 50的四星期到Interlude 53 Man的七个月不等。高浓度不是简单加料:Menardo为Overture 41加入藏红花、卡尔瓦多斯与玫瑰,强化广藿香与皮革,叠加琥珀香调,还采用了一种从升级再造檀木刨花中提取的创新原料。调香师的稀缺性随之升值——为Amouage调制Epic 56 Woman的Cécile Zarokian透露,她如今接到的委托中已有30%到40%是高浓度作品。

其三,也是最反直觉的一点:浓香精不只是服务老客,而是用来拓新客的。Purpose 50柔和了原版那支清苦焚香香水极具争议性的开场,结果据Salmon说“比Purpose卖得更好”,可以成为消费者进入某一产品线的入口——哪怕这支产品线以淡香精形态出现时,曾被他们拒绝。这与巨头们的新品逻辑互为印证:IFF高级副总裁兼高端香水总裁Sabrya Meflah向WWD解释,如今的爆款路径已不再是“少数大牌+强广告+宽分销”的线性公式,而要在情感共鸣、香调IP(Glimmer的马卡龙玫瑰与流光广藿香调即)与调香师叙事上同时创新。

浓度叙事的另一面,同样值得警惕。

“浓”可能重新沦为话术。Amouage的透明是孤例,当越来越多品牌把extrait、absolu当作溢价标签随手使用,浓度会不会重蹈“élixir”的覆辙——变成一个被稀释的概念?Salmon的提醒值得全文引用:“最高浓度并不总是最好的。‘越浓就越好’‘越浓就越有力量’——这些都是误解。”如果浓度只停留在瓶身标签而缺乏配方与工艺的支撑,这场高端化运动很快会遭遇消费者的用脚投票。

其次,价格带与认知门槛。550美元/100ml的Amouage浓香精,与130至162美元/50ml的巨头新品之间隔着两档价位;而大众对eau de parfum与extrait的差别本就模糊,“更浓”在直觉里可能被读成“更冲、更厚重”,反而劝退入门者。

Chanel Coco Mademoiselle Crush Absolu,50毫升162美元

浓香救不了爆款时代的整体性失落。奇华顿高端香水全球负责人Xavier Renard给当代爆款定的标准已低到“全球品类1.5%至2%市场份额”;过去四年销量最高的新品不过是Chanel Eau Splendide与Carolina Herrera的Good Girl Blush;Prada男香Paradigme以2026上半年超5700万美元的销售被视为“逼近当代爆款门槛”。Rachel Green说得更彻底:一支香能否达到Chanel No.5的地位?“恐怕不会。一支香、一个品牌定义整个时代的年代,已经过去了。”浓度叙事是突围路径之一,却不是万能钥匙。

回看这场集体转向,本质是一次代际切换:上一代爆款靠嗓门——大广告、宽分销、百货柜台的单点引爆;这一代玩家靠刻度——浓度、香调IP、调香师叙事,把价值做进配方里。被低估的浓香精,恰好站在两种模式的交界处:它既是最古老的形式,又是最新鲜的变量。

撰文:Ritu Upadhyay、Noor Lobad

编辑:Nara 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