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的爱情和欲望,与年龄无关


从小到大,我们太熟悉国产影视剧里的中老年女性。她们是操持家务、为儿女婚事焦虑的母亲,或是擅长调解邻里纠纷的阿姨,她们的存在构成了主角故事的背景板,过往的人生经历被一句带过,很少讲述自己的故事。
由闫妮、叶童、倪虹洁主演的电影《活色生香》提供了另一种可能。薛宝梅、蒋芳芳和梁美心都已走过人生的半程,她们有过往,有伤痛,也有各自难以言说的困境。电影让这三位中老年女性回归自己生活的中心,她们会心动,会对亲密关系抱有期待,也会在失望之后重新寻找生活的方向。

电影或许带有某种理想化的色彩。但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女到中年,所谓成熟,究竟是获得了更丰富的人生,还是慢慢失去了生活的主动权?

《活色生香》难得的地方,在于很自然地讲述中年女性如何面对爱情。薛宝梅想谈恋爱,蒋芳芳面临金钱与爱情之间的权衡,梁美心则在丧夫之后迟迟无法重新面对。她们的处境各不相同,却都在努力处理同一个问题:当一个女人不再年轻,当她已经拥有过婚姻、经历过失去,她会怎样面对自己在情感上的需要?
年轻时,薛宝梅离开过一段充满伤害的婚姻,因此失去了女儿的理解。年近六十,她依然会在公园遇见一个男人时怦然心动,被对方的学识、风度和生活方式吸引。她喜欢罗老师,也期待被罗老师喜欢。她想要的,是爱情本身带来的快乐,是两个人相处时的亲近与欢喜。

这种渴望很容易被年龄遮蔽。我们太习惯把年轻与爱情联系在一起,年轻人可以大胆恋爱,可以为一个人欢喜、失落,可以在感情里犯错,也可以重新开始。到了中年以后,尤其当一个女人已经经历婚姻、生育与家庭的种种变故,人们似乎就期待她变得成熟、克制、看淡一切。她可以谈论子女,操心生活,可以成为别人的母亲、朋友和照料者,却很少再被允许像一个普通女人那样,单纯地期待爱情。
薛宝梅偏偏没有按照这套剧本生活。她知道爱情会有风险,只是她没有因为风险的存在,就提前取消自己获得快乐的可能。对她来说,人生走到这个阶段,仍然可以遇见一个喜欢的人,仍然可以认真地开始一段关系。
当然,罗老师并没有成为她期待中的那个人。他享受薛宝梅的照料,却未必给予她同等的珍惜;当关系遭遇变故,薛宝梅甚至被他的儿子赶出家门。她愤怒、委屈,也不甘心。

我们常常把一个女人的成长看作一条越来越清醒的路:从渴望爱情,到看透爱情,再到不需要爱情。仿佛只有在感情上变得无坚不摧,一个女人才算真正成熟。薛宝梅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她当然可以在经历失望之后重新认识爱情,但她没有必要因此否定自己曾经的期待。她可以既知道人有自私的一面,又依然愿意亲近别人;既能够离开伤害自己的人,又不必把所有未来的关系都拒之门外。
这不是天真或者恋爱脑,她没有让过去决定余生。生活已经教会她如何保护自己,却没有夺走她感受快乐的能力。她想要的生活里,仍然有爱情的位置,也有自己主动选择爱情的权利。
年近六十,她依然有欲望,有好奇,有对另一个人的欣赏,也有想要与人分享生活的愿望。这些东西并不专属于年轻人,也不会随着皱纹的增加而失去正当性。


《活色生香》令许多观众动容之处,在于对中年女性友谊的着笔。
朋友不只是在一帆风顺时陪你聊天,她们可能在你做出糟糕决定时当面批评你,也可能在你不愿承认现实的时候,指出那个你一直绕不开的问题。电影里的姐妹情谊因此有了具体的分量。
蒋芳芳尤其如此。她说话直接,常常不顾对方能否接受,甚至会因为看得太清楚而显得不近人情。她不理解薛宝梅为什么始终放不下罗老师,也未必赞成朋友在感情里的判断。但她并没有因为不同意薛宝梅的选择,就撤回自己的支持。她觉得薛宝梅不值得继续纠缠,一边陪薛宝梅走过最难堪的时刻。蒋芳芳对友情的投入,不意味着她必须理解对方对爱情的执着。她们可以保留各自的判断,同时继续把对方放在心上。
这是一种比“无条件支持”更复杂的友谊,成熟的关系未必需要一致性。

梁美心的故事又为这种关系增加了另一层意义。她长时间沉浸在丧夫的悲伤里,姐妹们一再试图把她拉回现实。她们的办法未必温柔,有时甚至显得急切。一个人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接受失去,朋友无法替她结束悲伤,却能让悲伤不再占据生活的全部。
女性友谊在现实中常常承担着类似的功能。并不是所有女性都能从家庭中获得支持。有人经历离婚,有人失去伴侣,有人长期处在不平等的亲密关系里,也有人只是希望拥有一部分不被妻职、母职和家庭事务占据的生活。

从这个角度看,《活色生香》里的女性情谊并非爱情故事之外的一点温情。女性主义地理学提供了一个有启发性的视角,空间从来不只是容纳生活的容器,它还决定了哪些关系能够发生,哪些人有机会相遇,以及谁需要承担照料他人的责任。当城市生活围绕工作与家庭组织起来,女性的时间又被家务和照护持续切割,留给友谊的空间就很容易被压缩。要让女性拥有更丰富的关系,不仅需要个人主动维系情谊,也需要社会承认家庭之外的照料与陪伴具有真实价值。
把友谊写得真实,就不能只强调互相扶持的温暖。但《活色生香》提醒我们,女性之间的关系值得拥有更多叙事空间,彼此间的友谊可以成为爱情与家庭之外的另一种支撑。


《活色生香》里的三位女性,她们面对的问题,与年轻人并没有本质区别:如何理解自己,如何与他人建立关系,如何面对失去,以及接下来要过怎样的生活。
不同的是,她们的选择往往会被年龄提前解释。年龄与性别规范在这里发生了交叠。女性的社会价值长期与青春、外貌和生育能力绑定,当年轻被当作一种可以交换资源的资本,衰老便容易被理解为资本的折损。与之相伴的,还存在一种叙事上的局限:年轻人的故事可以关于探索、试错和未来,中年女性的故事却经常被要求转向回顾、奉献和告别,仿佛她们已经走完了人生最值得讲述的部分,余下的时间只负责收拾残局。
但一个人的生命经验越丰富,越不意味着她的未来已经确定。年龄能够说明一个人走过了多长的时间,却无法直接推导出她还能爱谁、想做什么、会对什么产生兴趣。把年龄视为人生的情节终点,实际上是用社会预设替代了个人经验。

美剧《绝望写手》里的黛博拉提供了另一种参照。作为一位早已功成名就的喜剧演员,她依然渴望创作、追求事业,也有强烈的竞争意识。她并没有因为年龄增长就变成一位只负责传授人生经验的长辈。她的野心、表达欲望与脆弱共同构成了一个复杂的人物,年龄没有让她失去作为一个行动者的资格。

当然,人生的可能性也不必全部指向成就的高峰。日剧《住宅区的两人》所呈现的两位中年女性单身生活同样值得品味。没有惊人的事业突破和必须完成的宏大目标,两位老友一起生活,分享日常琐事,在熟悉的街区和重复的生活中获得满足。她们可以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并从中获得踏实的快乐。

真正重要的,是一个人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定义生活,而不是被迫接受某一种关于衰老的标准答案。
这也让《活色生香》的三位女性有了超出爱情故事的意义。她们的生活并没有因为一场新的恋爱或一次情感挫折就获得彻底的解决。她们仍然需要面对现实中的限制,仍然可能做出不够理想的决定。电影的可贵之处,在于至少没有提前宣布她们的人生已经定型。即使过去留下了遗憾,未来也仍然可以发生变化。

当我们谈论中年女性时,真正需要改变的或许不只是银幕上的人物类型,还有衡量人生的标准。我们习惯把某些时刻划分为人生的高峰与余生,然而,人的生命并不总是沿着一条预先规划的上升曲线前进。
我们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老”理解成一种限制?或许是当女性的青春被反复估价,当她们的婚姻和生育被视为人生进度表上的重要节点,当她们在完成这些社会期待之后,便被默认为应该安于现状。年龄原本只是时间的刻度,却逐渐成了想象力的边界。

当然,走过半生的人不可能毫无遗憾。但遗憾属于每一个年龄阶段。年轻人也会失去,成年人也会迷惘,年长者同样能够在新的关系、新的兴趣和新的选择中发现生活的乐趣。过去的重量是真实的,却没有必要成为未来的全部。
《活色生香》并没有给出一份中年女性的人生范本。薛宝梅、蒋芳芳和梁美心各自走在不同的路上,她们的经历也无法替所有女性回答同一个问题。银幕内外,当女性不再年轻,她们仍然可以在欲望中前进,在悲伤中停滞,在受挫之后重新作出选择,仍然可以拥有活色生香的生活。
撰文 | 水星布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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